韩国的经济奇迹：朴正熙的五年计划

1962年，韩国人均GDP仅为$87。作为参照，这个数字甚至低于当时的加纳。那时的韩国没有钢铁工业，几乎没有铺设好的道路，整个经济几乎完全依赖农业和美国援助。三十年后，三星成了全球知名电子品牌，现代开始在美国卖车，韩国还举办了奥运会。这一切必然有其原因。而最能解释这一切的，莫过于朴正熙和他的五年经济计划。

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。朴正熙是一位军事独裁者，他中止宪法、囚禁异见人士、对人施以酷刑。但与此同时，他也主导了人类历史上最令人瞩目的经济腾飞之一。只有同时接受这两个事实，你才能真正读懂现代韩国。

要了解朴正熙对韩国经济做了什么，首先得知道他的出身背景，因为他的成长经历几乎解释了他所有的做法。

朴正熙1917年出生于现在的庆尚北道，是一个贫苦农家七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。他资质聪颖，中学毕业后当上了教师，但军旅生涯似乎能给他带来更多。1940年，他考入满洲国军官学校——这是一所由日本人主办的军校，专门培养在满洲为日本帝国服务的朝鲜族和满洲族军官。他以接近全班第一的成绩毕业，随后被调入日本帝国陆军，以军官身份服役，直至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。

这段经历对他的影响延续了一生。他深受日本明治时代思想的熏陶——那种依靠国家主导和军事纪律推动快速工业化的理念。他亲眼看到，一个目标明确的中央集权政府，至少在物质建设上能做到什么，这一切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。他在服役期间还取了一个日本名字——冈本正雄（Masao Okamoto），这个名字在他此后的政治生涯中始终如影随形，甚至影响延续至今。

解放后，朴正熙加入了刚刚起步的韩国军队，晋升很快。1940年代末，他因被怀疑有共产主义倾向而遭到清洗，虽然一度被捕，但在提供情报后获得复职，此后又参加了朝鲜战争。到1961年，他已晋升为少将，对国家的积贫积弱看得清清楚楚，同时也越来越不耐烦——他觉得民主走得太慢了。

1961年5月16日，朴正熙发动军事政变，夺取了政权。此后他再也没有主动放手。

五年计划顾名思义：就是为期五年的经济发展蓝图，一个接着一个推进，每一个都依靠强大的国家力量来执行——这种力量在一个正常运转的民主国家是不可能实现的。到1990年代计划结束时，共实施了七个五年计划，其中奠定基础的几个都是朴正熙主导制定的。

打好基础，才能让其他一切成为可能。当时的优先任务是能源、道路和基础工业。政府将信贷定向投入重点扶持的行业，刻意压低汇率以提升韩国出口产品的竞争力，同时向企业施压、要求完成既定目标。在这五年里，韩国经济年均增长8.3%。正是在这一阶段，这套发展模式得到了验证。

从基础商品转向实际制造业。目标行业是钢铁、石化和机械。正是在这一时期，韩国大型家族控股企业集团财阀逐渐形成了如今的模样。政府不只是制定政策，还亲自挑选赢家、把合同直接交到他们手里。

重化学工业化。这一时期，韩国从组装进口零件，发展到自主生产零部件。也正是在这个阶段，朴正熙面临内部异见的压力，加上尼克松宣布美军可能从朝鲜半岛撤军，他认为韩国必须加快工业化步伐，没时间跟任何人争论。维新宪法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台的。

在已有基础上继续深化。到这个阶段，这套模式已经跑通了。问题在于这种增长能不能持续，以及维持它需要付出多大的政治代价。朴正熙于1979年10月遇刺，正值该计划推进期间。他的继任者全斗焕延续了这一规划框架，推行了第五、六、七个计划，不过随着韩国经济日趋复杂，中央统筹的边际效益开始递减，计划也做出了相应调整。

财阀能发展到今天的规模，绝非偶然。每一个主要财阀背后，都有一段与朴正熙计划密切相关的具体故事。

1960年代末，朴正熙决定韩国需要一条连接首尔与釜山的高速公路。他的大多数经济顾问都认为这太贵了，时机也不成熟。但他还是建了。项目合同交给了现代建设，由郑周永负责，仅用两年半就完成了这条428公里的公路，于1970年竣工。这条高速公路为现代带来了资金、经验以及与政府的合作关系，使其成为几乎无所不包的总承包商。不到十年，他们开始建造公寓楼、轮船，最终还造起了汽车。那条高速公路至今仍在。现代也是。

20世纪60年代末，朴正熙决定韩国需要建立本土钢铁工业，但世界银行认为以韩国当时的发展水平来说，这在经济上并不合理，因此拒绝提供资金。最终，这一计划靠日本的战争赔款以及日本的技术支持得以推进。浦项钢铁公司（POSCO）于1973年点燃第一座高炉，不到十年便跻身全球最高效的钢铁生产商之列。韩国几乎所有主要产业，从造船到汽车再到建筑，都是建立在POSCO钢铁的基础之上。世界银行后来将POSCO列为发展成功的典范案例。

人们很容易忘记，三星最初在1938年是一家杂货贸易公司，后来又进入了制糖和纺织行业。让它发展成工业巨头的，是60年代在政府支持下进军电子业，以及70年代进入重工业。朴正熙政府向三星提供低息贷款，扶持国内电子制造业的发展。到朴正熙1979年去世时，三星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，最终发展出芯片、手机和屏幕业务。你今天所熟知的电子巨头三星，正是朴正熙产业政策的直接产物，背后离不开政府信贷的支撑。

这部分内容往往会被排除在经济奇迹的叙事之外。

韩国在1960、70年代的工业腾飞，靠的是出口制造业，而出口制造业的根基是廉价劳动力。那些生产韩国商品的工厂工人，长时间工作、薪资低廉，工作条件若放在任何一个劳动法健全的地方，都根本经不起审视。工会遭到压制，罢工被明令禁止。背后的逻辑很简单：韩国若想保持竞争力，就负担不起更高的工资——而保持竞争力，正是当时的国策。

1970年，一位名叫全泰壹的22岁服装工人在首尔和平市场外自焚，以此抗议纺织工厂的恶劣工作条件。他花了数月时间，试图让当局执行那些已经白纸黑字写明的基本劳动法规，却无人理会。他的死成为韩国劳工运动的起点，也象征着那段经济腾飞背后，建设者们所付出的沉重代价。

1972年，朴正熙以维新（유신，"革新"）改革为名，彻底废除了宪法。在维新宪法之下，朴正熙成为终身总统，拥有任命三分之一国会议员的权力，并可凌驾于法院之上。政党活动受到限制，公开批评总统被列为刑事罪行。参与抗议的学生可能遭到开除、逮捕，甚至更严重的惩处。朴正熙以国家安全和经济发展为由，为此辩护。他的批评者则直接称其为独裁——因为事实本就如此。

1970年代的学生抗议运动时有发生，也屡屡遭到镇压。1975年颁布的第9号紧急措施令规定，批评维新宪法本身属于违法行为，曾有人因此身陷囹圄。韩国中央情报局（KCIA）也被用于国内，对政治异见人士实施监控、恐吓，有时甚至动用酷刑。

1979年10月26日，朴正熙在一次晚宴上被韩国中央情报部部长金载圭开枪打死。金载圭事后表示，他之所以杀死朴正熙，是因为他对维新体制失去了信心。朴正熙一手缔造的经济奇迹在他身后延续了下来，而人们对这段历史的审视与反思也从未停止。

朴正熙至今仍是韩国近现代史上最具争议的人物——对于一个从不缺争议人物的国家来说，这个评价已经很说明问题了。

他的支持者不在少数，他们总是拿GDP数字说话。韩国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，从一个比撒哈拉以南非洲大部分地区还要贫穷的国家，跻身全球前15大经济体。那些基础设施、财阀集团、技术积累、工业基础，这一切都源于他当年制定的计划。

批评他的人指出了这背后的政治代价：维新宪法、对劳工的打压、酷刑折磨，以及那些仅仅因为公开表达异见就身陷囹圄的人。他们还指出，经济发展并非韩国独有的成就——台湾和日本在同一时期也实现了相当程度的增长，而威权程度却远不及此。这至少说明，"残酷手段是必要的"这一论断，并没有那么站得住脚。

他的女儿朴槿惠于2013年成为韩国首位女总统。她于2016年遭到弹劾，并于2018年因腐败罪被定罪，这一事件让这个家族的历史遗产变得更加复杂，也引发了韩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街头抗议活动之一。

在韩国年轻一代中，对朴正熙的看法比国际上通常描述的更加多元。有一部分人务实地认为，是他奠定了今天韩国的基础；也有一部分人觉得，维新时期留下的道德污点，不是经济上的成功就能洗掉的。这两种观点同时存在，甚至在同一个家庭里都能见到。

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：变化的规模之大令人震撼。1962年的韩国和1995年的韩国，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国家。从那时到这时，究竟靠什么走到了今天，值得我们完整地去了解——包括那些让这个故事没法简单说成"成功典范"的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