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國飲酒文化：會食、禮儀，以及為什麼韓國人喝酒要側過身去

在韓式聚餐中，有一個瞬間幾乎讓每個第一次見到的外國人都感到困惑。

有人倒了杯酒。接過酒的人把頭微微側過去，稍微偏離倒酒的人。就這樣側著臉喝下去，然後才轉回來繼續聊天。沒有人說什麼，也沒有人有任何反應。這完全是正常的，而且明顯是刻意為之——如果你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，看起來會覺得很奇怪。

這是韓國社會生活中階層關係最直觀的體現之一，值得我們認真去理解它本身的意義，而不只是把它當成「一種習俗」看待。

側身迴避是一種對長輩或職位較高者表示尊重的禮節。

這背後的邏輯是這樣的：在地位較高的人面前直接面對著對方喝酒，是一種隱含著平等意味的小動作。而轉過身去喝，則是在承認彼此之間的社會距離確實存在，表示你並不把這個場合當成平等輕鬆的交流。

這源自於儒家思想——幾百年來，儒家價值觀一直影響著韓國人的社交方式。在儒家觀念裡，年齡和社會階層不只是表面上的禮貌說法，而是真正具有道德意義的概念。你在這些關係中的行為舉止，反映的是你這個人的品格。在受人尊敬的長輩或資深同事面前喝酒，卻像對待平輩一樣毫不在意，在過去被視為一種不禮貌的行為，即使出於無心也一樣。

這個習慣在注重輩分的場合中依然存在：有不同年齡層的家庭聚會、工作聚餐、與老師或前輩的飯局。但在同齡朋友之間，這個規矩已經淡化，通常會直接省略。

身為外國人，沒有人會期望你懂這個規矩。如果你真的轉過身去，會讓人對你多一點尊重。如果沒有，也不會有人說什麼。

在韓國的餐桌上，你要幫別人倒酒。不能自己倒給自己。

實用版本是：留意身邊人的杯子，尤其是年長或輩分較高的人，在他們的杯子快見底時幫忙添酒。也會有人這樣為你斟酒的。自己動手倒酒而不等別人來添，會給人一種不耐煩或只顧自己的感覺，這和這個習俗想傳達的精神恰恰相反。

用雙手接飲料，或一手接、另一手輕觸前臂，尤其是從長輩或上級手中接過時。這個動作和遞名片或接受任何正式物品時一樣。雙手表示你重視這次交流。

從整瓶倒酒時也要用雙手，或者一手倒酒、另一手托住倒酒的手臂。記住：用雙手，或做出雙手的姿勢。

如果長輩幫你倒酒，第一杯要接著喝。拒絕第一輪在社交上會很尷尬，但拒絕第三、第四輪就沒那麼嚴重。

Hoesik（회식）是職場飲酒聚會，通常由團隊或公司每年舉辦幾次。名義上是自願參加，但實際上往往不是。

通常的流程是先吃晚餐，然後去第二個地方（通常是노래방，也就是包廂式KTV），有時還會去第三個地方。每個階段稱為一「輪」，繼續進入下一輪是心照不宣的期待。職場文化越傳統，這種壓力就越大。

在회식（公司聚餐）上，座位安排、誰幫誰倒酒、誰先喝，都反映出職場的階級關係。桌上資歷最深的人，基本上掌控著整個喝酒的節奏。有時候還會有一個特定角色，大家開玩笑叫他「술 상무」（酒務總監），負責跟所有人一起拼酒、炒熱氣氛。在某些行業裡，這甚至真的是份內的工作職責。

韓國人對會食文化的作用心知肚明：輕鬆的場合能打破階層式職場裡那道讓人難以應對的正式隔閡。你的上司在노래방裡和坐在辦公桌前完全不一樣。這樣的夜晚，有一部分就是為了建立在會議室裡根本無法培養的關係。

這種文化正在改變。越來越多公司開始提供無酒精聚餐選項。年輕員工也更能自在地婉拒參加。有些職場甚至完全取消了強制出席的規定。這股轉變是真實存在的，但各地步調不一。

회식是職場場合，但韓國的飲酒文化遠不止於此。

在社交場合，通常也適用同樣的規矩：幫別人倒酒、用雙手接杯、和長輩或上司一起喝酒時要側身。如果大家年紀相仿、地位相當，這些規矩就會鬆許多。

在某些場合，喝酒的壓力會讓人很難開口拒絕，尤其是在重視團體和諧的環境裡。對於不喝酒、或想控制飲酒量的人來說，這類聚會可能會讓人感到有些為難。要應對這種情況，重要的是設定符合自己舒適範圍的界線。以下是一些拒絕或減少飲酒的方法，讓你不必擔心顯得格格不入：

保持杯子裡有酒：避免被一直倒酒的簡單方法，就是讓你的杯子保持有酒的狀態。如果別人看到你杯裡已經有酒，就比較不會再幫你倒了。

主動幫別人倒酒：專注於幫其他人倒酒，可以讓大家的注意力從你自己喝多少上移開。這是一個既能融入場合，又不用自己喝太多的體面方式。

學幾句簡單的話：學幾句有禮貌的韓語，幫助你應對這些情況。這些話既能表示你仍然積極參與，也能清楚地表達你的限度。

"오늘은 많이 마실 수 없어요" (Oneureun mani masil su eops-eoyo – "I can't drink much today")

"천천히 마실게요" (Cheoncheonhi masilgeyo – "I'll drink slowly").

提到健康原因：說你在服藥或有健康方面的顧慮，通常都會受到尊重。這樣可以給出一個明確的不喝酒理由，也不會引來更多追問。

韓國的飲酒文化很容易被解讀成一套義務規範，在某些職場確實如此。但這些習俗本身並不是隨意形成的。它們反映了一種社會哲學，關於不同年齡和身份的人如何相處，而飲酒桌正是這種哲學最直接呈現的地方之一。

曾旅居海外後回國的韓國人，常說重新適應的過程是回歸生活中最奇妙的部分之一。這些習俗在你從小生活其中時感覺理所當然，但一旦離開夠久、能從旁觀者的角度重新審視，就會開始變得格外有意識。

作為外國人，你會被給予很大的包容空間。真正重要的事情其實很簡單：幫別人倒酒、用雙手遞接東西、帶著好的態度出現。其他的，慢慢學就好。

很多公司會指定一位「喝酒總監」（술 상무 - sul sangmu），也就是酒量特別好的員工，專門陪同出席商務場合。這個職位其實挺讓人頭疼的。所以韓國人為了避免被分配到這個角色，假裝自己酒量很差的情況也相當常見。

有一次和三位韓國生意夥伴喝酒，我身材壯碩又熱情，輕鬆就把他們比下去了。喝了幾個小時後，我發現他們輪流找藉口離席，每個人輪流出去「休息」三十分鐘，養精蓄銳後再回來繼續撐場。